十一月初四，是个大晴天，一轮金日升起，连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前两日落得一层薄雪，很快消融成水，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水滴。
城南林家各个门口，一大早就围了许多人。今日林太尉过寿，他老人家虽养病在家久不问朝政，毕竟三朝元老，亲故遍地，林家两位爷也在高位上，敬仰者有之，攀附者有之，一大早来贺寿的车马已经把府前一条街挤满了。
林府后角门，梁澄带着几辆马车过来，朝门口的忙着的管事拱了拱手：“王管事，您早。”
王管事听到梁澄的声音，转过脸来，也拱了拱手：“梁东家，你今日还亲自送酒来了？”
梁澄笑着：“今日是太尉大人的寿诞，可不敢含糊，我亲自过来看看。王管事今日辛苦了，等过两日得了闲，去酒坊坐坐，我让人给你留了两坛子‘醉云里’，您老可得赏个面。”
梁澄这一番话说得王管事舒坦，笑容也真挚了两分：“梁东家客气了，那我过两日去。”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王管事安排人过来搬酒。几车酒水不过一刻钟就卸完了，梁澄同王管事拱手道别，带着几辆车从巷子里慢慢撤出去。
“睿亲王今日也过来？”梁澄小声问了一句。
“过来，老太尉当年兼过少傅，怎么说也是睿亲王的老师，他怎么能不过来。”李贵回了一句。
“梅家过来吗？”梁澄又问了一句。
提起梅允淮，李贵脸上露出嘲弄之色：“他怎么会不过来，老太尉可是他的师座大人，他一贯会装，如此光明正大来拜会老大人的机会，他怎么会放过。”
梁澄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梅家和忠英侯府退亲这事，当初闹得人尽皆知，梅家的名声着实臭了一阵子。
不过这件事过去了大半年，大家的记忆也渐渐淡了，加上叶昭苏本人仍旧与梅允淮照常往来，显见并无芥蒂，众人也就更不会多说什么了。
车轮辚辚，很快到了岔路口，梁澄却止了脚步。李贵看了一眼梁澄，有些忧心道：“大爷，今日往来人多，叶家大奶奶身边更是前呼后拥，只怕不容易得见。以小的看，您还是不要冒险，以防被人看了出来。”
梁澄没说话，只静静站了一会。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自从大南山看过那一回，他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方姑娘了。
方清宜未嫁前，每个月总要去胭脂铺一两回，不是盘账就是看看货品。有一阵子她想法子做了些新品，连着五六日，每日都要去铺子上逛逛。
那时候梁澄也不是每次都能见到方清宜，他经常要在外头跑。可只要听说隔壁方姑娘过来了，他总要找些借口去找黄掌柜，这样十回里就有五六回能见到方姑娘一面。
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已魔怔了，就这样见一面又能怎样呢？可每次还是忍不住。后来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以方姑娘的聪慧，早晚能看得出，便生生忍住了。
许多次辗转反侧后，梁澄找了一个外地的画师，按照他的描述画了一幅画像，几经修改，终于画成他心目中那姑娘的模样。这些日子，梁澄每每心火煎熬时，便是靠着那幅画像上姑娘的浅浅笑颜抚慰。
“我知道了，我不去看她。你先带人回去吧，阿四跟着我，我在附近转转。”梁澄低低说了句，语气有些落寞。
李贵却不太赞同：“大爷，今日梅允淮也回来，您生得和姑奶奶很像，被他看到了只怕要生疑。”
梁澄摇摇头，摸了一把下巴：“我这几日蓄须了，不会看出来的。放心，你去吧。”
李贵只得带着人先走了，梁澄带着阿四在林府附近转悠着，却始终舍不得远离。阿四看着心疼，四处张望了一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酒旗：“大爷，那里是‘饮月斋’，二楼雅间能看到林府的侧门，我带着窥筩呢，应当也能瞧见一二的。”
梁澄嗯了一声，快步往饮月斋走去。到了饮月斋，阿四上前要了一个二楼靠西侧的雅间，主仆两人快步走了上去。
梁澄从窥筩望过去，果然能看到林府门口人影憧憧，往来大多数是女眷，想来她肯定也会在这里下车。梁澄心头略松了一口气，只要能见到她一面，他心里便可以甜许多天。
巳时一过，窥筩里终于出现了忠英侯府的马车，那上头有侯府的标志，梁澄一眼就认出来了。
前头一辆车下来的是林夫人和两位姑娘，林夫人后面一辆车停下后，有人上前去撩开帘子，先露出的是黛绿色的长袍一角，紧接着里头的人伸出手臂，宽大的绣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点莹白如玉的下巴。
是个年轻男子。
梁澄心一紧。
那个穿着黛绿色长袍的男子站稳后，似乎是适应了外头的光线，慢慢放下了手臂，梁澄终于看见了他的全脸，果然是叶既明，容貌俊美如谪仙的叶既明。
隔着老远，梁澄似乎都能听到林府侧门众人惊叹的嗡嗡声，他脑袋也是嗡声一片。他是好了吗？那她岂不是从此只能是他的妻？
梁澄一动不动盯着那马车，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生怕错过了看到她的片刻。
叶既明微微弯腰，伸手撩开了车帘，里头一个穿着杏黄袄裙的女子出来了，她伸手放在叶既明的手臂上，顺着叶既明的动作站了出来。冬日骄阳照在她脸上，仿佛镀了一层金光，她目若青莲，低眉浅笑，慈悲的似庙里的观音大士。
梁澄心蓦地收紧，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在笑，她很好，可梁澄该为她高兴，还是为自已遗憾？
窥筩所指的方向，林府东侧门口，来往的宾客看到叶既明的都在惊叹，没看到的听到那头的喧嚣都往这里涌过来。叶既明却置若罔闻，他眼中只有方清宜，按照在家里说好的，他同方清宜站在一起，两人一起往林府里面走去，只留给众人一对娇花伴青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