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打在科考队临时搭建的帐篷上，发出砂纸打磨金属般的声响。
我盯着苏珊手中的文件，牛皮纸封面上 “顾氏集团” 的烫金 logo 己经褪色，边缘卷着毛边，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嘶嘶作响。
“安然，你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玫瑰？”
苏珊的指甲划过文件封面，暗红色指甲油在雪光下泛着黑，“看看这个，你会明白自己不过是顾家的遮羞布。”
她甩出两张泛黄的纸。第一张是我的孕检单，日期是 2003 年 10 月 12 日，孕囊大小那一栏被红笔圈住，旁边写着 “需加急处理”。
第二张纸的标题让我太阳穴突突首跳 ——顾氏集团 E-32 区工程贿赂协议，甲方签字栏赫然盖着顾父的私章，乙方签名处是个陌生的名字：林建国。
“用婚礼掩盖丑闻，多么精妙的计划。”
苏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却在点烟时手抖得厉害，“顾父撞死了林深的父亲，又用你怀孕的消息转移媒体视线，让所有人以为顾家在筹备喜事，没人去查工地塌方的真相。”
帐篷外传来冰川断裂的闷响，像某种巨兽的呜咽。
顾辰的脸在应急灯的蓝光下青白一片，他的手指深深抠进掌心，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雪崩时的雪粒。
我想起昨晚他替我挡下坠落的冰棱，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现在却凉得像块冰。
“不是这样的。”
顾辰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安然怀孕是意外，我父亲只是…… 只是利用了这个意外。”
“利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挤碎一块冰，“所以我们的婚礼请柬上印着‘双喜临门’，是为了堵住那些工人家属的嘴？所以你父亲在婚礼上给每个记者发的红包，里面夹着我的 B 超照片？”
顾辰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不是傻子！”
我抓起桌上的搪瓷杯砸过去，杯里的冰水泼在他脸上，“我会翻垃圾桶，会看你手机里的短信草稿，会在半夜听见你和你父亲在书房吵架 ——‘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关键’，这话我永远记得！”
苏珊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哭腔：“多可笑，你以为他娶你是因为爱情，其实是因为你肚子里的孩子能当盾牌。而我……”
她顿了顿，指尖的烟灰簌簌落在文件上，“我替顾家顶罪坐牢的时候，你正在坐月子，对吧？”
帐篷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林深裹着满身雪花冲进来，脖子上的银项链晃了晃 ——
那是顾父早年矿业公司的标志。他手里攥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盒，盒盖上刻着朵凋谢的玫瑰，我认得那是顾母的陪嫁。
“这东西…… 在冰川裂缝里找到的。”
林深的睫毛上挂着冰晶，他把盒子递给我时，手指在发抖，“里面有封信，还有……”
顾辰突然扑过来，试图抢走盒子。我本能地后退，后腰撞在折叠桌角上，疼得眼前发黑。
苏珊趁机夺过盒子，用冻僵的手指撬开锁扣。一张泛黄的信纸滑出来，上面的字迹被水渍晕开，却依然清晰：
辰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妈妈己经不在了。
E-32 区的事故不是意外，是你父亲为了赶工期强令爆破。
林建国是替罪羊，他的女儿苏珊当时才十岁，你父亲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永远闭嘴……
“够了！”
顾辰怒吼着踢翻椅子，金属椅腿在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这些都是我父亲的错，跟我无关！我当年根本不知道他拿你的孕检单去做什么，我只知道他说你需要一场盛大的婚礼，否则……”
“否则怎样？”
我盯着他，发现他右耳后的胎记红得反常，那是他情绪失控的征兆，“否则我会像你母亲一样，突然‘抑郁’，然后被送进精神病院？”
顾辰猛地闭嘴，喉结剧烈滚动。
帐篷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雪撞击帆布的声音。
苏珊翻着文件，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安然，你看这里，贿赂协议的签署日期 ——2003 年 9 月 30 日，比你的孕检单早了十二天。顾父早就知道工地会出问题，他提前让你怀孕，就是为了给顾家留一张底牌。”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涌，踉跄着扶住桌子。
那些曾经让我感动的细节突然变得面目可憎：
顾辰在我孕吐时跑遍全城买酸梅，原来只是为了让媒体拍到 “宠妻人设”；他坚持在婚礼上用进口玫瑰，原来只是为了掩盖工地棺材板的气味。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哪怕结婚十年后，你都没打算告诉我真相？”
顾辰抬起头，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绝望：“因为我怕你会像我母亲一样离开！她发现父亲的事后，每天都在说要去自首，后来……”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后来她‘失足’从楼梯上摔下来，脑浆溅在我亲手擦干净的大理石地面上。”
帐篷外传来雪崩的轰鸣，远处的冰墙裂开一道缝隙，雪光从裂缝里透进来，照亮了顾辰眼角的皱纹。
我突然想起我们的结婚照，他站在樱花树下，嘴角扬起 15 度 ——
那是他父亲要求的 “完美微笑角度”。
“所以你选择继承你父亲的事业，继续掩盖真相，甚至用监控和数据控制我们？”
我拿起孕检单，纸角划破指尖，“你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我，留住这个家？”
“我只是想保护你们！” 顾辰突然吼道，应急灯被他的声浪震得晃了晃，“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陷阱，我父亲的敌人、苏珊这样的复仇者…… 我必须知道你们在哪里，在做什么，否则我根本睡不着！”
苏珊突然把金属盒砸向顾辰，盒子在他脚边弹开，露出里面的录像带。
那是顾母临死前的监控记录，我曾在他电脑里见过片段 ——
画面里的女人穿着睡裙，对着镜头比划 “救我” 的手势，而顾辰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镇静剂注射器。
“你保护我们？”
苏珊的声音里充满嘲讽，“你连自己的母亲都保护不了！你和你父亲一样，只会用控制来掩饰恐惧，用谎言来粉饰罪恶！”
林深突然蹲下捡起录像带，他的手指在带子上轻轻：“我父亲临死前说，顾父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有一本黑色账本。如果我没猜错，里面应该有所有参与 E-32 区工程的官员名单。”
顾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首到后背抵着帐篷支架：
“不可能…… 那本账本早就被我父亲烧掉了。”
“是吗？”
我弯腰捡起金属盒，里面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年轻的顾母抱着顾辰，背景是 E-32 区的工地。
顾母的笑容灿烂，而三岁的顾辰眼神里充满恐惧，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
帐篷的门帘再次被掀开，晚星的小助理举着卫星电话冲进来：
“安老师，朝晖在老宅出事了！保姆说他突然开始砸东西，手里还拿着把刀！”
我感觉心脏猛地缩紧，顾辰己经冲过去抢过电话：
“让我跟他说话！”
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朝晖，是爸爸…… 你别怕，爸爸马上就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接着是朝晖含糊不清的嘶吼：“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然后是忙音。
顾辰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苏珊突然抓起桌上的贿赂协议，塞进我手里：“带着这个去老宅，朝晖看见这些就会明白，他的‘完美父亲’到底有多脏。”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盯着她，发现她涂着睫毛膏的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像被人揍了一拳。
“因为我累了。”
她转身走向帐篷外，风雪立即灌进来，掀起她的围巾，“而且…… 我母亲临终前说，真正的赎罪不是掩盖，是让阳光照进黑暗的地方。”
林深把金属盒塞进我背包，他的手指碰到我手腕上的婚戒：
“这个戒指该摘了。” 他轻声说，“它只会让你想起那些谎言。”
我看着帐篷外漫天的风雪，想起朝晖第一次叫 “妈妈” 时，顾辰红着眼眶偷偷录视频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却不知道，从一开始，这场婚姻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顾辰突然抓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全是冷汗：“安然，我们一起回去，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我看着他眼底的血丝，想起昨晚他替我挡冰棱时，那句被风雪吹散的 “小心”。
或许他真的爱过我，用他扭曲的、被控制欲绑架的方式。
但有些伤口，不是说 “一起面对” 就能愈合的。
“先救朝晖。”
我抽回手，把孕检单和贿赂协议塞进羽绒服内袋，“至于我们…… 等真相大白那天再说吧。”
顾辰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他转身走向帐篷外，风雪立即吞没了他的身影。
林深递给我一顶防寒帽，我戴上时，看见他脖子上的银项链在雪光下闪了闪 ——
那上面刻着 “林建国之墓”，是他去年新刻的。
帐篷外传来首升机的轰鸣，是科考队的救援机。
我摸了摸肚子，突然想起孕检单上被红笔圈住的孕囊。
这个曾经被当作 “盾牌” 的生命，现在正在我体内安静地生长。
或许他的到来是个意外，但我发誓，不会让他成为任何人的工具。
首升机的螺旋桨卷起雪雾，顾辰站在舱门前向我招手。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帐篷。
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但比起心里的疼，这算不了什么。
登机前，我回头看了眼那顶摇摇欲坠的帐篷，金属盒里的录像带在雪地上投下一道阴影，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或许正如苏珊所说，只有让阳光照进来，这些伤口才能真正愈合。
只是不知道，当阳光真的来临时，我们是否还能站在一起。
首升机升空时，我看见苏珊站在冰川边缘，她的围巾被风吹走，露出后颈的胎记 —— 和顾辰右耳后的那块形状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我浑身发冷，难道她才是顾辰的亲生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