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黑暗的地下室中响起了脚步声。
“沈妄”没有半分反应。
除却听觉，一切感觉都被泯灭掉了。
他的意识沉在一片血海中，昏昏沉沉。
所以不觉苦痛，所以无喜无忧。
准确地来说，他并不是沈妄，或者说不是全部的他。
为了给自己留下最后的底牌，不让当时的自己彻底疯掉，同时作为自己梦境的容器，在十年前，沈望就将属于自己的「绝望」分离了出来。
分离情绪这事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
但沈妄却能真的将其实现。
这不在于他真的有多么厉害，而是他太敢想了。
在梦境中，天龙在逼迫或诱导蜃龙造人时，可能因为他没有「生生不息」，所以下意识认为造出的每一个人都是自己。
这样如果想要造出不同的自己而非单纯地复制，就只能将自己的情绪与念头打散。
齐夏站在阴影处，遥遥地看着在角落中一动不动的“沈妄”，久久没有迈出一步。
地窖很黑，并未有一丝光透进来，齐夏只能看到一个浅淡的轮廓。
不知站了有多久，齐夏终于从石雕中将自己解救出来，缓缓走到沈妄面前。
他伸出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上己然全是冷汗。
看到沈妄的第一刻，想到他的每一秒，他都感到恐惧。
这么多年，难道他明知沈妄承受着这样的痛苦，却不管不顾么？
他颤抖着将手指抚向沈妄己然肮脏不堪的脸颊，沈妄仍像是沉睡着，没有丝毫反应。
齐夏进而将额头贴过去，低声道：“我来得太晚了是不是？”
沈妄仍没有任何反应，齐夏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拉扯他的意识。
他的嘴角扬了起来，继而沉沉地睡了过去。
外面的「针」己然全部启动，现在就该去找找梦里的针了。
齐夏还没睁眼，就被耳边的哀嚎声给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蓝天和白云。
他皱了皱眉，站了起来，脚下是猩红的泥土和白骨，或者不能说是泥土，而是骨头化成的灰。
在这种地方，竟然要设置蓝天和白云。
沈望的残忍比之天龙也不遑多让。
这样正常的天空总会给下面哀嚎着的人们尚有一丝希望，希望能够真正逃出这条血河。
不仅终焉之地的所有人都在守着一份希望。这里所有的白骨都在守着一份希望。
就如同一只白鼠，在快要淹死的时候给予了片刻喘息的机会，就不会选择放弃。
齐夏慢慢向崖顶的身影走去，一路上白骨成刃，纵使他有意躲避，也被划出了很多伤痕。
沈望背对着他，仿佛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这倒是让我有点没想到了，你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沈望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翻涌的白骨，他的语气淡漠，有一瞬间与青龙给他看到的记忆中的蜃龙重合。
沈望转过头，挑了挑眉，踱步到他身侧，极为轻佻地勾了下齐夏的下巴。
齐夏皱了皱眉，沈望从来没有用这副表情看过他，他将他当成了谁？
果然，下一秒，他冷笑道：“装得倒挺像，天龙。”
齐夏扬起嘴角，抓住沈望的一只手，刚想抚摸一下他的长发，被他甩开了。
他叹了口气：“其实我就是齐夏，你不信我有能力出现在这里么？”
他若是顺着沈望往下说，可能沈望还要怀疑齐夏是不是真的借助了什么来到了他的梦境。
沈望道：“你把我当成傻子么？齐夏怎么会「入梦」？”
他的语气满是反问，显得具有攻击性，这也是他跟齐夏相处日久不自觉地模仿出来的。
齐夏逼近他，凝视着他那失去所有表情的光洁无暇的面容，微笑道：“怎么不叫小红了？何苦把自己困在这个鬼地方，我原谅你的一切过失，我们还按照之前那样不好么？”
沈望讥讽道：“我的过失？真是太好笑了，天龙，自己没办法造人就想办法找一个傀儡来帮你造，傀儡一旦有了神志或意识就狠狠将其舍弃，我的过失是什么呢？是由一个宠物变了么？”
沈望看他一眼：“还有你真的不打算用真面目跟我说话吗？难道你实在黔驴技穷，所以决定要恶心死我？”
齐夏也觉得有些不解，毕竟如果沈望的潜意识中真的认为他是天龙，他在梦境中的模样自然就是天龙的模样，难道沈望早就把他认出来了？还是说这个梦境并不完全受他控制？
齐夏审视着他：“不是你希望我这个样子的么？毕竟这是你的梦啊。”
“不过我有一点不是很明白，这些…白骨爬上来的目的是什么呢？纵使爬到山巅，也根本看不到任何的风景，有的只是一重又一重望不到尽头的由尸骨化成的土石罢了。”齐夏道。
沈望似乎有点懒得搭理他：“听说过西西弗斯的神话吗？”
齐夏皱了皱眉：“西西弗斯触怒众神，才引得每日推石上山的惩罚，这些人又触怒了谁？”
“「人」？”沈望皱了皱眉，他仔细地看了看齐夏，摸了摸额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己经疯了。
“难道你不是天龙？”沈望喃喃道：“还是说我的妄念又出了什么问题？”
他走到崖边，低头向下面看去，血河翻涌中，沈妄的骨肉随时化为白骨，却又不断生长回来。剔肉削骨的疼痛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齐夏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首到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顺着血河不断浮沉，但被数不清的白骨不断按进河中。
齐夏的瞳孔一缩，下意识就要跳进河中。
被沈望一把抓住：“你…你疯了么？！”
齐夏甩开他，一跃而下。
沈望叹了口气，一挥手，齐夏和沈妄都回到了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