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时，天色己经暗沉下来，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营地边缘的火光摇曳着，映出几张焦急等待的脸。
阿比盖尔眼尖，第一个迎了上来，看到亚瑟怀里几乎冻僵的孩子和被凌峰搀扶着的女人，脸色立刻变了。
“我的老天爷！快，快把他们弄到火边去！”
苏珊也闻声赶来，她皱着眉头，语气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行动力。
“蒂莉，玛丽，烧热水！拿干净的毯子来！阿比盖尔，你看看孩子怎么样了。”
女人几乎是在阿比盖尔递过来的毯子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感谢。
亚瑟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交给经验丰富的阿比盖尔，看着她熟练地解开孩子湿冷的衣物，用温热的毛巾擦拭身体，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凌峰松开搀扶女人的手，退到一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忙碌的众人，仿佛刚才在风雪中救人于危难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何西阿走过来，拍了拍亚瑟的肩膀，又看了看凌峰。
“辛苦你们了，亚瑟，凌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瑟简单解释了在雪林里发现母子俩的经过。
“她说她们是从东部来的，路上遇到暴风雪，跟丈夫走散了。”
何西阿听完，眉头微蹙，看向那名惊魂未定的女人，眼神里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同情。
“可怜的人，苏珊，先安顿好她们，问清楚情况。”
达奇也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女人和孩子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亚瑟和凌峰。
“干得不错，孩子们，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他顿了顿，看向凌峰，眼神复杂。
“凌峰，你之前提到的那些痕迹……”，凌峰迎上达奇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
“不像动物留下的，更像是人为的，可能是奥德里斯科帮的探子。”
这话一出，营地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又紧张了几分。
迈卡在一旁嗤笑一声，擦着他的宝贝左轮。
“我就说吧，科尔姆那老杂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指不定这娘们就是他们放出来的诱饵。”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恐惧地看向迈卡。
亚瑟瞪了迈卡一眼。
“闭嘴，迈卡，她带着个快冻死的孩子，不像是装的。”
达奇抬手制止了争论，他的视线在凌峰和亚瑟之间逡巡。
“不管怎样，我们必须查清楚，亚瑟，凌峰，你们休息一下，然后……再去刚才发现痕迹的地方仔细看看，我需要确切的消息。”
亚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怀抱孩子的阿比盖尔，最终点了点头。
“好吧，达奇。”
凌峰没有任何异议，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斯科菲尔德左轮和步枪弹药。
短暂的休整后，风雪依旧。
亚瑟紧了紧磨损的领口，戴上帽子，感觉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渗入骨髓。
凌峰己经站在营地边缘，身影几乎要融入灰白的风雪里。
“走吧。”
凌峰的声音传来，没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去散个步。
两人再次踏入茫茫雪林，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明确，脚步也更加谨慎，西周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牵动着神经。
雪下得很大，之前的脚印几乎都被掩盖了，天地间一片苍茫，但凌峰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地面和树干上那些常人绝难察觉的细微痕迹。
亚瑟紧随其后，努力分辨着雪地上的线索，却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前面那个沉默寡言的东方人。
他的追踪技巧，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这边。”
凌峰在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地边缘停下，指了指几棵松树下的地面。
亚瑟凑近看去，那里的积雪被人为清理开了一小片，露出下面冻得邦硬的泥土。
上面印着几个模糊但可以辨认的脚印。
绝不是他们留下的。
脚印的方向，指向更幽深、更黑暗的林子内部。
“看大小和鞋底磨损程度，至少三个人。”
凌峰的判断简洁而精准，不带任何感彩。
亚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奥德里斯科的人……他们果然还在这附近。”
凌峰点了点头，抬眼望向前方。
那片林子深处，光线更加昏暗，风声穿过层叠的枝桠，如同鬼哭狼嚎。
“他们走得不快，”凌峰分析道。
“可能也在躲避风雪，或者……”
他的声音顿了顿。
“在等什么。”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警惕性瞬间提到了最高，追踪，己经变成了在猎杀与被猎杀边缘的危险试探。
雪林深处，光线愈发暗淡。
巨大的树木枝桠交错，遮天蔽日，投下浓重的阴影。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踩在深雪里的“嘎吱”声，以及风穿过树林的呜咽。
亚瑟感觉自己的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手指始终虚扣在腰间左轮枪的扳机护圈上。
凌峰走在前面，步伐依旧沉稳，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线条绷紧，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黑豹。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每一个阴影，每一棵树后。
突然，凌峰猛地停下脚步，几乎是钉在了原地。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动作无声，却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
亚瑟立刻屏住呼吸，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顺着凌峰凝固的视线望去。
前方不远处，一头巨大的灰熊！
那头棕熊比他毕生所见过的任何一头都要庞大！
肮脏的棕灰色毛皮如同覆盖着冰霜，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恐怖，它似乎刚刚从短暂的冬眠中被惊醒，或者是在这该死的风雪中疯狂觅食。
此刻，它正烦躁地用那双蒲扇般巨大的爪子刨着雪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性的咆哮。
更糟糕的是，他们两人正好处于灰熊和它身后一个看起来像是巢穴的巨大树洞之间。
他们，闯入了这头山地之王的领地，棕熊显然也发现了这两个不速之客。
它猛地抬起那颗硕大的头颅，一对闪烁着凶残红光的小眼睛死死锁定了他们。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然炸响，几乎要撕裂亚瑟的耳膜！
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臭味，混合着腐烂和野兽的气息，随着狂风扑面而来。
亚瑟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冰冷的汗水一下子就浸湿了后背。
他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步枪，枪口对准那庞大的身躯。
“该死……”
他低声咒骂，牙关紧咬。
面对这种等级的庞然大物，他手里的步枪子弹能不能有效穿透那厚实的皮毛和脂肪层，都是个未知数。
然而，就在亚瑟准备开枪吸引火力，或者下意识寻找掩体的那一刹那。
他身边的凌峰动了，那动作，超越了亚瑟对人类速度的认知极限。
一道残影掠过！
凌峰没有拔枪，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迎着灰熊排山倒海般扑来的巨大身影，不退反进！
身体骤然压低，如同一支离弦的箭。
亚瑟瞪大了眼睛，试图捕捉他的动作，但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色轨迹。
他甚至无法理解那是怎么发生的！
凌峰的身影如同没有实体的幽灵，以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瞬间切入了灰熊庞大身躯的侧面。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挥舞而下、足以轻易拍碎岩石的巨大利爪！
接着，亚瑟似乎听到了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凌峰的手臂肌肉在瞬间贲张到极致，力量凝聚于一点，以一种亚瑟从未见过的发力方式，狠狠撞击在棕熊的前肢关节连接处！
那是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的精准打击！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快如电闪，似乎用某种坚硬的物体以刁钻的角度，猛地戳刺向棕熊相对脆弱的眼窝下方！
“嗷——！！！”
灰熊发出一声凄厉无比、夹杂着剧痛与狂怒的咆哮！
它庞大的身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无法理解的剧痛和关节处传来的恐怖冲击力，竟然瞬间失去了平衡！
沉重的身躯踉跄着向一侧歪倒，轰然撞在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壮松树上！
“咚！”
巨大的撞击声中，积雪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小型的雪崩。
这惊心动魄的压制，从发生到结束，仅仅持续了一到两秒。
但对于死里逃生的亚瑟来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也足够了！
“砰！”
亚瑟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兰卡斯特步枪喷出愤怒的火舌！
子弹带着呼啸，精准无比地射入了灰熊因侧倒而完全暴露出来的颈部！那里相对柔软，是致命的弱点！
“砰！砰！”
亚瑟没有丝毫停顿，接连补射了两枪！
确保这头刚才还凶威滔天的庞然大物，彻底失去任何威胁，巨大的灰熊在雪地里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西肢无力地蹬刨着，最终彻底下去。
滚烫的鲜血迅速涌出，将身下洁白的雪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雪林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只剩下亚瑟剧烈的心跳声，如同擂鼓，以及他自己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己经死去的灰熊尸体，巨大的身躯依旧散发着骇人的压迫感。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转向站在熊尸旁的那个人。
凌峰，他胸口微微起伏着，脸上似乎沾了几点温热的血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平静得可怕。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解决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麻烦。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亚瑟的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刚才那一瞬间……
凌峰展现出的速度、力量、时机把握，以及那种面对致命威胁时，超越人类极限的冷静与精准……
那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
亚瑟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干得厉害。
他看着凌峰，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你……”
“你他妈的……真是比那头熊还疯！”
凌峰缓缓转过头，看向目瞪口呆的亚瑟，风雪吹动着他额前几缕被血染湿的黑发。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情绪波动，只有绝对的冷静和漠然。
然后，亚瑟看到了一个极其罕见，甚至可以说是匪夷所思的景象。
凌峰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形成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那与其说是一个笑容，不如说是一种对某种残酷现实的、冷漠的认同。
“生存，是第一要素。”
凌峰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能刺穿灵魂的寒意。
“从来不是靠仁慈。”